第28章
◎避子汤与备孕药◎
何镜此话一出, 不仅那伶人,就连小夏也楞在原地。
这是什么问题,少主君不应好好教训这人一顿, 再将他赶出府吗?
那伶人率先回过神来, 他心思活络, 立马猜到了什么,“回少主君, 小姐从未碰过奴。”
为表诚意, 他掀起衣袖,小臂上那殷红如血的守宫砂分外刺目。
“少主君,当年小姐虽纳了奴, 可从未让奴侍寝, 每次小姐留奴过夜, 都是为了让奴弹曲听。”
戚如穗昨夜未说谎, 她确实没碰过这些人。
“弹曲?你给小姐弹的什么曲?”小夏眉头拧紧, 替少主君问道。
待那伶人说完曲名,何镜楞了几瞬, 忽而擡眸看向他。
“少主君, 您怎么了?”小夏疑道。
“无事。”何镜克制着情绪。
那伶人其实也好奇,为何戚小姐偏生爱听那首小调。他出身风月楼, 会弹的曲儿足有百首,可小姐只听这首最寻常的京城小调。
他弹了整整一夜,指尖都快出血泡, 仍不敢停下。
后来戚小姐纳了第二个小侍后, 他反而松了口气, 再不妄想什么美梦, 也不琢磨如何能侍寝, 在戚府好吃好喝的,可比在风月楼讨日子强多了。
他犹豫半响,忍不住又说,“少主君,其实每次小姐留奴弹琴,小姐每次喝醉,嘴里边念叨着您的名字。”
“我知晓了,你走吧。”
何镜极力克制着情绪,在那伶人抱起包袱离开后,才终於忍不住。
“少主君,您哭什么啊。”
见何镜眸中隐隐湿润,小夏吓得忙拿来帕子。
何镜强撑着笑笑,示意自己无事。
心间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蔓延,他没有想哭,他只是有些难过罢了。
那首京中小调,正是当年戚如穗提亲时,他为她弹过的那曲。
后来栖凤毁了,他再也没碰过琴。
许是白日念叨的,不多时何镜忽而小腹绞痛,他起身去了一趟茅房,回来时小脸都苍白了些。
他来癸水了,算算日子,比上次迟了几日。
何镜也并未在意,他身子弱,癸水不准也是常有之事。
小夏端来一碗桃脂银耳露,又在里面放了些紫砂糖,闻着便香甜可口。
何镜抿了一口,甜滋滋的糖水在口中化开,他垂下眼眸望着小腹,半响也没吃第二口,小夏见此更为担忧。
“少主君,您午膳便没吃多少,这会儿身子还不舒服,多少吃些东西垫一垫。”
何镜看着神情焦急的小夏,知他是真心担忧自己,便说想吃早上带回来的酥饼,令他拿去小厨房热热。
接着何镜唤来秋儿,少年进屋便瞧见公子颈上红痕,眸中愤怒毫不掩饰。
她有什么脸再碰公子!
见公子瞧过来,秋儿这才压下愤愤情绪,等待公子吩咐。
“秋儿,你去药院寻一个叫小宣的药童,托他熬碗避子汤来。”又不放心的嘱托一句,“切记,莫叫旁人知晓。”
秋儿闻言瞪大双眸,又知晓此事不宜宣扬,这才应了是悄悄退下。
他不想再要一个孩子了,何镜抚着小腹想,他不想再生出第二个怜儿,让孩子跟着自己在世上遭罪。
可是何镜没想到,随着那碗避子汤来的,还有另一碗汤药。
文声月身旁的小厮表面恭敬,目光却肆意打量着他脖颈处的印子,皮笑肉不笑。
“恭喜少主君,请吧。”
那小厮下颚微擡,便有人将那碗漆黑的汤药擡到何镜身前。
熟悉的苦腥味扑面而来,何镜胃中一抽,不受控的想起昨日种种,更是滚了滚喉结欲压下那股反胃感。
那小厮见他端起汤药却迟迟未动,不由催促道:“少主君,药凉了便更不好饮了。”
恰逢小宣端着另一碗汤药进来,他蹙起眉头,吸了吸鼻子道:“这又是何药?”
小宣显然不知是何情况,倒是小夏心思一动,忙上前接过汤药找补道:“这也是补药,您知晓的,我家少主君近来体弱,便也让大方开了方子调理身子。只是大夫说这药需空腹饮用,半个时辰内不易再饮相冲之药。这药您留下,等会儿我给少主君热了再饮也不迟。”
小夏这话说的合理,那人想了想也点头同意,一碗补药而已,也不至於让他守在这里。
见文声月的人离去,屋内几人均松了口气,只剩两碗汤药摆在何镜身前。
一碗备孕,一碗避子,似乎他的人生,永远逃不开孩子二字。
“少主君,这药如何处置?”小夏悄悄打量着少主君的神情。
“倒了吧。”何镜低声道。
“是。”小夏应声端药离去。
只是在路过小宣时,对方盯着那药蹙眉,“少主君,这是什么药?”
“备孕之药。”何镜声音压的很低,情绪黯淡。
小宣面上严肃几分,他接过药闻了闻,蘸指尝了小口。
“这不像是备孕的药。”
清脆的一句话,却令屋内之人具楞住。
“少主君营血虚衰,经脉不畅,调养身子必须要加人参丶白术丶杜仲等物,否则效果微乎其微,可这些药我都没尝出来。”
秋儿压着情绪愤愤道:“那你可能瞧出这药是何作用?”
小宣摇摇头,“我学医尚浅,可否让我把药拿回去,问过我师父。”
小宣是师父便是李素,昨日李大夫来时何镜已将药吐完,若是这药真有什么问题……小夏摇摇头,不敢细想。
那药还是被放在匣中带走。
何镜端起避子汤饮下,一旁的小夏几次欲问这是什么药,但见少主君神情黯然,还是闭上嘴未敢说话。
颈上红痕被脂粉盖住,看着镜中苍白恹恹的面容,还是拿起口脂抿了抿,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。
见小夏拿起眉笔,何镜摇摇头,“不必了。”
他早不是喜好胭脂色的少年了。
他牵起怜儿的手,蹲下身替儿子拨开鬓角,又理了理小衫,怜儿今日穿了青色软罗小衫,衣摆处勾着一圈缠枝莲。
为庆戚若竹妻夫俩回来,前些日子没吃上的团圆饭便补到了今日,听闻要去长鹤院,男孩一手搅着衣摆小声问道。
“爹爹,我们能不去吗?”
何镜沈默半响,他咽下那些叮嘱,最后只说了一句。
“怜儿别怕,不管发生什么,爹爹永远在你身边。”
父子二人走到假山处时,便见不远处那月白的影子,女人风尘仆仆,看起来是匆忙赶回来的,额角挂着细汗。
见到那一大一小的身影,女人面上立刻泛起笑意,她俯身将怜儿抱起,一手攥拳放在男孩身前。
“怜儿,看娘给你带什么了。”
女人手背一翻,变戏法似的拿出两块龙须酥,果然,怜儿眸中欣喜不加掩饰,可下一瞬又犹豫看向爹爹。
怜儿喜甜,何镜看了戚如穗一眼,“只能吃一个。”
戚如穗与怜儿同时一笑,两块龙须酥,一块吃进怜儿肚子内,一块被喂到何镜嘴旁。
可他实在没有胃口,戚如穗瞧出不对,忙问道:“可是身子不适?若是不舒服,今日便不去了,回去叫大夫瞧瞧。”
“无事。”何镜摇头,平静却刻意疏离,“妻主,我们走吧,莫迟到了。”
男人的语气令戚如穗怔了一瞬,她看着何镜脖颈上几乎瞧不出的痕迹,敛起眸中情绪,只笑着抱着怜儿应了好。
她早知晓,何镜一直是抗拒同她接触的。如今想来,昨夜何镜的主动,更像是一场交易。
她带他去见阿言,他则用身子来换。
戚如穗唇角最后一丝笑意僵住。
三人一路无言,可长鹤院却十分热闹,隔老远便能听见澜儿与乐儿的吵闹声,戚如穗看了何镜一眼,见他没有不适才下放心。
正拿着玩具疯跑的乐儿转变方向朝戚如穗这边跑来,嘴里嚷着怜儿哥哥,神情欣喜激动。
“怜儿哥哥!你终於来了,我等你好久了!”
戚如穗刚把怜儿放下,乐儿便抓住怜儿的手,带着他跑去澜儿身旁。
“去吧,小心些莫摔着。”何镜声音温柔。
怜儿起先局促,可架不住乐儿是人来疯,三个孩子很快玩到一起。
“都多大了,这几步还需人抱着。”文声月不冷不淡的话语传来。
戚如穗本含笑看着怜儿,听完这句话唇角笑意未变,“多大也是孩子,趁着能抱自然要多抱会儿,父亲说呢。”
文声月意味不明的轻哼了声,“既然人到齐了,便开宴吧。”
今日是家宴,也没什么繁重的规矩,不过一家人坐下吃口饭罢了。
三个孩子洗过手后被小厮引到座上,一见到文声月,怜儿便分外拘谨,只敢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。
乐儿将一束野花跑着塞进文声月怀里,奶声奶气说送给外祖父。
文声月顿时笑开花,甚至拿出帕子亲自为乐儿擦手,“乖乐儿,快去坐下吃饭,今日有你喜欢吃的糯米糖藕。”
过於分明的偏心,任谁都能看得出文声月不待见怜儿,戚若竹看着对面缄默无言的何镜与怜儿,连忙把乐儿扯到座位上,低声警告。
“小崽子,和你阿弟安静吃饭,莫再闹腾。”
随即他又看向何镜,小声担忧道:“姐夫,你脸色怎如此差?”
“无事。”何镜摇摇头。
可下一瞬,他隐在衣袖下的掌心便被握住,冰冷的指尖被女人掌心暖意包裹。
文声月清了清嗓子,“既是家宴,便没那么多规矩,坐着干什么,都动筷吧。”
戚若竹笑着打哈哈,“对,家宴而已。其实我与妻主此次归宁,也是为了探望阿姐,幸而阿姐逢凶化吉,平安无事。”
戚如穗置若罔闻,又擡手为父子二人盛了两碗红枣粳米粥,侧头温声道。
“你胃不好,先吃些暖的开胃。”
掌心还被紧握着,已隐隐出了汗,何镜擡眸望向她,对方这才若无其事的松开手,又为他夹了几筷子菜,还特意为怜儿夹了糯米糖藕。
这才擡眸看向戚若竹,温声含笑,“你嫁去京中这几年,父亲想您的紧,这次回来与江述多留些时日吧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戚若竹笑笑,他总感觉有些不对,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。
男孩半个身子缩在宽大的坐椅内,只小口吃着眼前的菜。
戚如穗一直顾着怜儿,眼前的小碗逐渐堆积如山,怜儿怯怯擡头,见桌上大半人都盯着自己看,便小心翼翼放下筷子。
“爹爹……”男孩怯懦道。
“你爹爹身子不舒服,到娘这来。”
何镜刚欲擡手,戚如穗已将男孩捞到怀里,此举令桌上人皆惊了惊,可反应最大的还是文声月,只见他拧起眉头,神情不悦。
“穗儿,你一个女人,吃个饭还要喂孩子不成。这成何规矩,传出去不叫人笑话。”
此话一出,周遭氛围倏得紧张起来。戚若竹见状不对,刚欲开口岔开话题,便听戚如穗不紧不慢开口。
“吃个饭而已,父亲何来这么多规矩。就算有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,父亲何必苛责怜儿一个孩子。”筷子落在瓷碗上,发出清脆碰撞。
戚如穗看向文声月,声音淡淡,“还是说,只因怜儿是男孩,父亲便不待见。”
见桌上无人敢言语,戚如穗擡筷给怜儿喂了口蟹肉包,“喜欢吃吗?”
怜儿扬起小脸,拿过自己的碗筷,怯怯道:“娘,怜儿自己吃便好。”
戚如穗被那声娘喊的欣喜,可文声月笑意僵在脸上。
“穗儿,你这孩子说什么呢,就算怜儿是男孩,那也是你的孩子,我的亲孙子,我怎会不喜他。”
戚如穗笑笑,没再说话,只安静喂着怜儿。
戚若竹连忙出声打着哈哈,随便扯了个话题将这茬揭过。
直到戚若竹谈起即将来临的秋日宴,文声月不动声色的蹙了蹙眉,看向那沈默了全场的男人。
“秋日宴准备的如何了?”
何镜忍住小腹绞痛,低声道:“回主君,已备的差不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文声月淡淡应了声,“今年秋日宴不比往日,此番轮到我戚府做东,万万不可有何差错。”
“秋日宴每年不都差不多,既已准备的差不多了,馀下交给下人做便好了。”戚如穗忽而出声。
“这怎么能行,秋日宴又不是儿戏,若是连这些小事都办不好,传出去岂不是驳了戚府颜面。”
颜面,戚如穗嗤笑一声。
她不在乎戚府颜面如何,何镜的颜面早就被她那几年的磋磨中荡然无存,若是可以,她只想替何镜找回颜面。
戚若竹放下筷子,在文声月恼火前道:“爹爹,京中的秋日宴早不兴以前那一套了,不如这样,让我与姐夫一起操办,今年定能给您整个新花样。”
“如此也好。”文声月顿了顿,看向何镜,“既然穗儿不愿你多操劳,便让若竹与你一同操办吧,你也省些精力,切记莫忘了正事。”
正事,戚如穗眯起眸子。
“是。”
何镜努力想扯起抹笑回应,可是腹内愈发绞痛,他擡手按着小腹,额角已冒出冷汗。
戚如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她放下筷子道:“既然父亲同意,您也知晓何镜身子不适,许是喝了什么不该喝的,我便与他先离开了。”
戚如穗说罢便带着何镜与怜儿离开,可屋里人皆能听懂她话中意。
文声月气的放下筷子,嘴里念叨着成何规矩,立马有小厮为他倒上茶水。戚若竹望着阿姐与何镜远去的身影,让自家妻主把两个闹人的孩子抱走,这才凑到爹爹身旁。
“爹爹,阿姐也非故意的,我看姐夫脸色着实不好,应是身子难受,这才提前走的。”
文声月叹了口气,眉宇间满是忧愁,“你阿姐总是不叫我省心,爹爹年纪大了,只想看着你阿姐顺遂无忧,再有几个孩子承欢膝下,此生也便无憾了。”
戚若竹组织着言语,“爹爹,阿姐常年奔波在外,此番大病初愈,爹爹便莫要与阿姐置气了。”
“再忙也要顾家啊,你瞧瞧与你阿姐一般大的女子,谁家没有几个女儿的。”
戚若竹笑意僵了僵,又劝道:“爹爹既然想抱孙女,更莫要拘着姐夫做事了。让阿姐与姐夫多亲近亲近,说不定明年便抱孙女了。”
“就他那身子骨……”一提到何镜,文声月便蹙起眉头不欲多提。
戚若竹想起,前两日爹爹将一副男子画像给他看,说是陈府的小公子,已经合了八字,就差阿姐上门提亲了。
他惊愕又气恼,一心想劝何镜与阿姐合离。
可是方才宴上阿姐那番举动,又闻阿姐遣散了她后宅,他又觉得事情有些不对。
阿姐莫非是真的打算回心转意?
文声月不知儿子在想什么,只慈爱道:“还是你懂事,最令爹爹省心,乐儿与澜儿也是伶俐省心的。”
戚若竹思绪被打断,他艰难扯了扯嘴角,“乐儿闹腾的紧,我倒是希望她能同怜儿一般乖巧懂事。”
“乐儿是女孩,闹腾些也是应该的,若是男孩这般闹腾,那才应该好好管教呢。”文声月理所当然。
离开长鹤院时,戚若竹终於笑不出来。他小时候比乐儿更为闹腾,文声月对他的管教自然也没少过。
文声月如今说他懂事,可他当年誓死退婚时可不是这么说的,文声月将他锁在祠堂,沾水的藤条抽在背上,戚若竹就是不肯松嘴。
他被关在祠堂足足半月,最终还是阿姐赶回家中将他放出。
戚若竹那时便讨厌江南,讨厌这个时刻被爹爹管制的戚府。
戚府另一侧。
方出长鹤院,便见何镜捂着小腹脚步虚浮,鼻尖已冒出冷汗,她抱起男人快步回到朗月阁内。
何镜被轻轻放在床上,秋儿则跑去请大夫。
“我真无事,不必请大夫过来。”
何镜见女人神情凝重,他继续解释道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来了月事,躺一会便好了。”
男人声音越来越小,说到最后,声音竟有几分羞赧。他不过是来个月事,何须如此兴师动众。
月事?
戚如穗疑惑开口,“你不是前些日子丶”刚来过月事吗?
戚如穗说到一半,忽而意识到什么,她将剩下的话及时咽下。很容易理解,此前何镜说谎,无非是不想让自己碰他罢了。
被戳破借口的何镜肩身缩了缩,他不知如何解释,可她已将这个话题跳过。
“怎疼的这般厉害。”
见何镜马上要缩成一个团,她蹙眉探向男人小腹,却发现他指尖冰凉一片,掌心满是冷汗。
何镜欲扯回手,奈何力道没有对方大。
戚如穗并未嫌弃他掌心湿黏,反而用帕子细细擦干,又脱下他的鞋袜,将备好的暖炉塞到他怀里与脚下。
“这样是不是好受些?”
何镜用鼻音轻嗯了声,想了想又补充了句。
“多谢妻主。”
戚如穗包暖炉的帕子顿了一瞬,接着若无其事捂在掌心,待掌心发烫后,她揽住男人单薄肩身,使力让他面对自己。
“你躺过来,我给你揉揉。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文声月会解决的,只是在解决之前还会虐一下,大概就是这几章的事,之后就会逐渐甜起来啦!也会换地图!
ps:何镜会生二胎,毕竟看男人生孩子是作者的xp
【开了80%,48h防盗,比例没买够的宝可以过两天再看感兴趣的章~】